2011年3月2日 星期三

好書推薦:正義﹍一場思辯之旅

Michael Sandel 是著名的政治哲學家,目前在哈佛大學任教。有關這本書的課程:「正義」,在網路上已經公開一陣子了。甚至,大陸的網站也將陸續的課程標上字幕。在上千人的課程中,Sandel仍然能夠以問答的方式進行,令人驚訝。

桑德爾教授於九十年代在自由主義與社群主義之爭時,一般被歸類為社群主義的大將。這場爭議,簡單的說,自由主義主張個人自由;社群主義則強調社群的美德(善),前者認為權利優先於善;後者則認為善優先於權利。桑德爾教授在這本書中,並沒有離開這樣的主軸。在討論正義問題時,也是將美德這個問題,亦即正義隱含對於美德的預設,以這樣的觀點作為整本書的一個伏筆。這算是很特別的立論方式。

因為,當代在理解正義時,正義已經成為分配是否公平的問題,而與美德或善較無關係。對正義的討論,一般不脫離羅爾斯、Nozick以及功利主義的討論,已經較少人把正義連結到美德,這是社群主義或古典主義者才會有的解讀法。

換言之,作為一本正義的入門書,桑德爾不僅從實例中,正反論證切入,談論其中的立論與反駁意見,但還是不會忘記,把自己的觀點作為一個主軸,鋪陳在這本淺白的小書中。我想這就是讓政治思想普及的辦法。能夠有自己的觀點,又能夠對於現實世界的的議題,提出核心論證,並且進一步提出自己的觀點。閱讀本書,對於以往艱澀的政治哲學,突然有這樣生動地論述,真是令人驚豔。

桑德爾教授首先在第一章,一連舉了三個實例,兩個假設性的故事,鋪陳出一般人如何作出道德判斷。以下分別陳述,並且說明其中的論點攻防:

實例一:風災後,哄抬物價,政府要以法律懲罰。

反對政府依法懲罰者:

一,自由交易增進社會福祉:市場自由交易,物價雖高,但可以促使民眾更珍惜資源,生產者有誘因加速生產,反而有助災後重建。換言之,在利益的驅動下,大批物資更會急速湧入災區,因為可以換得更好的價錢。

二,保障個人自由:交易本來就是個人自由,有人願意買,有人願意賣,政府為何要介入?

支持政府懲罰者:

一,社會福祉?貧困人家想要有個遮風避雨之處,因商人抬高物價,所以連基本的生存「福祉」都沒有。

二,自由?在災後,不得不高價購買生活必需品,這能稱為自由嗎?

桑德爾此時進一步指出,其實這裡還有一個聲音,就是「民憤」。認為商人不應該藉此機會,趁火打劫。所以,這裡談論是否正義的問題,其實還涉及到,我們如何看待一個人,人應該如何?趁火打劫是對的嗎?是我們可以接受的嗎?還是我們認為人要有憐憫心?換言之,討論正義不只是分配而已,還有對於人的德性要求。

實例二:紫心勳章。討論受到心理創傷者的退伍士兵,可否領到紫心勳章。反對者認為,心理創傷者是弱者,所以不配獲得這種勳章。所以,這裡的爭議,還是在於什麼是「勇敢」這樣的問題?可見許多討論,都離不開對於德性的界定。

實例三:金融海嘯後,政府對於金融業從業人員抒困,受到民眾的反彈。

反對抒困者認為,一是懲罰貪婪,二是,為何要獎勵失敗。金融業者會說,我們過去就是努力賺錢,為何要懲罰貪婪;至於「失敗」之說,則認為海嘯的災難,並非我們人為可以擋住,如何稱我們是失敗的。

桑德爾認為反過來說,如果失敗是大環境造成,不應指責它們;過往的成功,也是大環境造成,為何要分配這樣多的利潤在這些人手中?利潤高度集中,就沒有道理。

在第一章中,桑德爾將此問題先提到這裡。

接下來,桑德爾整本書在說:正義現在被認為:人們得其應得(這是自亞里斯多德以降的影響)。但是「應得多少?」以及「為什麼?」是本書要回答的問題。

桑德爾承認:「政治哲學是不可能把種種歧見一口氣做個解決的,但它卻能為辯論賦予內涵,並為吾等公民所面臨的種種選項帶來清楚的道德條理」(p.25-26)(Political philosophy cannot resolve these disagreement once and for all. But it can give shape to the arguments we have, and bring moral clarity to the alternatives we confront as democratic citizens. p. 19)。

確實,桑德爾這本書,嘗試做這樣的努力,特別是針對具體實例,提出政治哲學既有的各種論述:功利主義、自由放任主義、康德的自由主義等。然後,說明支撐這些理論的思想家,以及所碰觸到的質疑。因為無法解決,所以又進入下一個思想家的討論範疇。

這是一個非常好玩的行文結構。如果,在政治學中,我們可以這樣子運用。從具體實例中,找出各自辯護的理由,然後讓其交互對話,引述某個思想家或理論的觀點,進而反省這些原則的支持者與反對者的理由。然後,再從各種具體實例中,修正原理、原則的適切性。這本書就是這樣子進行的。

所以,在第一章之後,開始討論電車問題(trolley problem):電車駕駛與推下胖子的兩種可能性,進而提到實例,殺害無辜的牧羊人,是否應該可以解救多數的部隊,就進入了功利主力的討論。桑德爾對這種處理道德原則的模式,寫得非常精彩:

「一種切入點,是去注意在道德難題之前,我們是如何自然而然展開道德思考。我們從『把電車轉彎』是正確之舉開始(We start with an opinion, or a conviction, about the right thing to do. ),繼而省思殺一救五背後的道德準則(Then we reflect on the reason for our conviction, and seek out the principle on which it is based):『為了保住更多人命,寧可犧牲一人。』接著,遇到違背同一原則的情況,就陷入疑惑(Then, confronted with a situation that confounds the principle, we are pitched into confusion.):本以為保住人命越多越好,怎麼把胖子推下去(或殺掉手無寸鐵的牧羊人)看來卻大錯特錯?』疑惑令人煩憂,搞不懂就覺得難受這是哲學思考的一大驅動力。

為這種煩憂所苦,我們也許會自我修正原先判斷,或重新思考原來遵奉的準則。不同的情況,一個接一個,原先的判斷與準則經過一再反芻,隨情況調整。這種真實世界與理性領域之間的來來回回再思考,就是道德思辨」(頁35)(Confronted with this tension, we may revise our judgment about the right thing to do, or rethink the principle we initially espoused. As we encounter new situations, we move back and forth between our judgments and our principles, revising each in light of the other. This turning of mind, from the world of action to the realm of reasons and back again, is what moral reflection consist in. p.28)。

簡單的說,就是
(一)對一個道德難題,我們依直覺、常識、信念作出判斷。

(二)對此判斷,抽繹出背後的原理原則。

(三)利用這些原理適用在相類似的個案上,看看原理、原則是否適用。

(四)當不適用時,我們再回頭省思原理、原則,真的對嗎?

桑德爾也承認,其實這就是蘇格拉底問答法、亞里斯多德辯證法的精神。所以這對有一些哲學興趣的人來說,很容易接受。不過,話雖如此,真正能像桑德爾這樣運用案例,信手拈來,深入分析各個案例背後的論據,我覺得實在不容易。因為,紛擾爭論的題材很多,但是要能從政策爭議、政黨紛爭,提升到「道德反思」(moral reflection)我覺得這實在不容易。

我自己曾對哲學產生濃厚的興趣或說就是政治哲學。但是,常常被引導到一些非常艱澀的文本詮釋或者無關緊要的細節中,讓我對於政治哲學打了退堂鼓,我覺得很難在政治哲學上,獲得對於當代議題瞭解的能量。政治哲學成為一種懷古與世無關的研究。或說,當代哲學家往往搞得太複雜了,複雜到,幾乎沒有辦法與他們溝通。我私心以為,這偏離了蘇格拉底原來理解哲學的面貌。蘇格拉底總是直接質疑雅典人,與人對話,關心人生的重大問題。譬如:我們到底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對他而言,關心雅典人的善,就是再政治性也不過了。他自認為是具有最高政治技藝的人。因為,引導公民反省自身的生活,進而朝相美善的生活、美善的社會,這不是政治應有的目的嗎?決不是相現在一般認為,政治是要大家有錢賺、有工作而已,物質的享受是不能滿足人的,人還要更多。

因此,哲學家的欲求其實是更大的, 對美善的渴望。這也是為何蘇格拉底在柏拉圖筆下總是色迷迷的怪老頭樣,對年輕男子特別興趣。事實上,蘇格拉底是對純粹美善的追求。

回到主題。桑德爾這本書確實讓我對於政治哲學重新產生了信心與興趣,原來對於政治思想家的理解,可以這樣處理當代的議題,太令人興奮了。

第二章開始進入一個一般通常會秉持的道德觀:功利主義,亦即所謂的道德,即是能夠符合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而當代經濟學、公共政策,許多也都以此為基礎。譬如,都市更新,雖然會讓一些居住在舊房子的老人,失去的原來的熟悉感,可是為了多數人的利益,我們也容許政府以強制的手段予以拆除,而無須顧及這些釘子戶(少數人)的堅持。雖然,功利主義的道德觀很容易被打破,正如勞爾斯的正義二原則,對比的也是功利主義的道德觀。不過,正因其相當符合大部分人的道德直觀,特別是與民主政治(多數決)非常密切,所以功利主義成為一個非常重要的道德觀。

桑德爾書中,首先以一個船難的故事:四個人在小船上,即將餓死,是否可以殺掉其中一個人,養活其它三個人。替這樣作為辯護的理由有:

(一)情況危急,殺一可以救三。

反對的聲浪則是:
(一)允許殺人,會造成社會更大的傷害(後果論功利主義)。
(桑德爾沒有用後果論功利主義這樣的詞彙,避免太多術語。                                                               
(二)殺人就是不對(譬如,生命是天賦人權,沒有人可以任意剝奪)。

接著,桑德爾就將焦點轉到介紹邊沁(Jeremy Bentham, 1748-1832)出場,提到了邊沁,邊沁的立論基礎:就是快樂是善;痛苦是惡,道德就是樂與苦的加減(幸福=樂-苦=善-惡)。然後提到,邊沁依此理念,提出了全景監獄、監獄民營化,以及乞丐集中所等政策。

然後開始提出反對功利主義的原則:

(一)個人權利:桑德爾舉出一個非常具有說服的例子。倘若有一個快樂的城市,一切都是這樣的美好。只要關一個無辜小孩在監獄中,這些美好就可以維持。活在這城市中的人,應該放這小孩出來,還是面對一切痛苦的開始?

(二)不同價值之間有單一度量衡嗎?雖然,經濟學家用金錢來衡量依切人們的喜好。可是,有些東西就是金錢無法計算的。桑德爾舉出了一個公司考量是否更換汽車的設施,經過統計計算,最後更換成本,高於賠償的金額。所以,寧可維持原來的設計。這裡,就以「金錢」來衡量生命。雖然,在許多政策上,確實有這樣的考量。

不過,很多時候,人們還是認為「生命」、「健康」、「愛情」是無價的。雖然,在有些時候,也會接受這樣的觀點。譬如,我們寧可買一些瑕疵品(可能會有萬分之一的出事),我們還是接受了,而不願意花更多的錢,其實這也是為了自己的生命放了一個價碼,而不會是隨時以無價居之。因為,如果隨時是無價看待,我們就會願意以更貴的錢,去找醫生,務求萬無一失,而不會隨便自行買成藥,因為我們省下了那些看病的錢。

也正因為難以找到「單一的度量衡」,桑德爾開始引進了彌爾(John Stuart Mill, 1806-1873),邊沁的學生進來。彌爾秉持了邊沁的功利主義學說,不過,開始加了些東西。特別是,他強調個體性的重要性,雖然他的論證方式,還是強調保護個體性,是為了增進整體社會利益的關鍵(仍是功利主義的思維)。但是,彌爾捍衛的個人自由,其實已經超越了功利主義的說詞。認為唯有尊重個體性,人們才能自由地的完滿發展。這種強調個體性的預設,相當於凸顯個人的權利。

而針對是否只是單一度量衡,彌爾也開始指出,快樂是有高低的,也就是他著名的名言

It is better to be a human being dissatisfied than a pig satisfied; better to be Socrates dissatisfied than a fool satisfied", (260)

這裡彌爾所強調的,就是人們事實上,會朝向更高級的樂趣去追尋。不過這個預設,桑德爾在課堂中,測驗學生,輕易地就被駁倒了。因為大部分的學生會說辛普森家庭比較好看,但是都承認莎翁悲劇比較高等。所以,人們並沒有放棄低下的樂趣,而去追逐高檔的樂趣。

我覺得這裡就是教書的樂趣所在。我們常常看到了大師的發言,有時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準,而聽從大師的開示。可是學生往往就像是高喊著「國王沒有穿衣服」的小孩,他們可以沒有這種束縛,開始吶喊,因為他們的世界還是如此的寬闊。還沒有崇敬一個神,所以,他們膽敢高聲反駁。也正因為這種自由度,作為一個老師與學習者,才能夠不被框住,而能夠有新的反省,或者,就是知道他的大師,其實還是有些「一廂情願」。

不過,有時就必須開始為大師辯護,也不完全要放棄了大師。因為,用韋伯的「諸神競爭」的概念,畢竟已經開始信奉了,這可不是隨意丟得開的。因為,任意改宗,幾乎就已經進入虛無,或者這個老師也會對自己存在意義產生懷疑。所以,這個老師就會開始為大師辯護,開始修正一些觀點,於是招收新的門徒進入他的世界,他們會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信念。

桑德爾摘錄彌爾的說法:人們會「對自由與個人自主的熱愛」,也就是:「最適合的名稱是尊嚴感,所有人類莫不具備某一形式」。桑德爾認為這種尊嚴感,其實已經脫離了功利主義的苦樂計算,已經賦予個體性不一樣的立論基礎了。

第三章,進入了自由放任主義(自由至上主義),這裡處理的是強調個人自主權的問題。並提出,自由至上主義反對現代政府的理由:

(一)家父長主義:政府管太多。

(二)把道德寫進法律,法律應該是中立的。

(三)重新分配財富或所得。

桑德爾在這一章,就引進了Robert Nozick (1938-2002)。諾齊克強調的,就是來源正當,交易正當,政府就沒有資格管了。特別是,不應該多繳稅。因為,繳稅就像拿走人們的自由一樣,人們可能花了很久的自由,才獲得這樣的金錢。因此,要人們多繳稅,如同奴役人們的勞力。

反對自由至上主義論者的理由有以下幾點:

(一)稅收與強迫勞動不能相提並論。人們可以少賺錢,就少繳稅。
← 為何要人們少賺錢?剝奪這樣的選擇?

(二)窮人更需要這筆錢。
←洗腎病人需要我的腎,但是,他並沒有比我多權利,拿走我的腎。

(三)喬丹非一人打球,大家都有貢獻。
←每個人已經拿其應得的,不願意的人,可以不作啊!

(四)喬丹在民主政治中,被多數決所決定。
←難道我們就要允許多數暴政嗎?

(五)喬丹的表現,必須環境的配合,所以社會有權利課稅
←這都是喬丹「自我所有權」,沒有人可以剝奪。

桑德爾認為這就是自由至上主義者的大漏洞,因為自我所有權(self-ownership),會使得「自殺」、「自願販賣身體」等,一切皆可為,整個社會無法可管。自由至上主義者似乎也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世界。

第四章,桑德爾突然停下對新主義的介紹,開始進入兩個實例題,宣稱要以各個主義的觀點來分析。我覺得這裡的精彩處,在於這些實例,都有一定的翔實度,不會只是非常空洞的案例,而是實例本身都可以是一個意義豐富的故事,然後,桑德爾再從這些故事中,汲取他要討論的框架。我覺得非常的厲害。其實,台灣最近也有許多爭議性的議題,譬如,性交易是否應該合法化?社會住宅?房價高低?這些實例的背後,是否也有政治哲學可以處理的議題,我覺得很不容易思考。所以,這就是桑德爾的功力所在。我也來試試看:

性交易合法化

功利主義: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譬如我們社會中的婦女,不喜歡開放性交易。因為,他們怕無法約束自己的丈夫,另外,他們也害怕因為自由的性交易,會造成一些犯罪問題。因此,衡量少數與多數人的幸福,多數人會要求禁止性交易除罪。

自由至上主義:人們有「自我所有權」(self-ownership),所以,雙方都對自己的身體擁有擁有權,其他人無權置喙。

這裡有個好玩的點,就在於,事實上,這些分析只能提供一個大的框架,或者,就我所知,從實例上來說,這個問題已經到了實際執行的階段。因為大法官釋字666號解釋,罰娼不乏嫖違反平等原則,因為兩造具有「對價關係」,也就是明明兩造交易,卻只罰一方,這是違反平等原則,外加被罰的一方往往是弱勢女性,所以又成為男女不平等。所以,修法的方式,一則是兩者皆罰或兩者不罰。因為,目前政府朝向兩者皆不罰,也就是相信然人們的「自我所有權」,承認人的性慾是自然的,不應該阻擋,這是擋不住的。但是,接下來的問題,就比較細節,但是,卻也是爭議的焦點。第一,要不要設定專區,還是要全國都可以。這其實,也有些像是工業區,住宅圈,工業區,這樣的分別。但因為,台灣住宅十分密集,所以商住混合,是常態。一般民眾能否忍受住家隔壁就是性交易場所。

本來依據「自我所有權」來說,隔壁開的是瓦斯店,還是紅燈戶,都是他們的自由,我們無權去管。可是,這裡面,選票的力量就進來了。也就是民主政治中隱含的功利主義原則,開始運作。大多數的人,不願意自己的生活圈中,可能有這些紅燈戶,他們寧可這些場所,有些距離(因為狡兔不吃窩邊草?)但是,誰要讓他們在旁邊呢?這時就會沒有人願意,甚至敵對陣營,會以此來攻擊政府。因此,我們在實際政治中,看到的,就是不同原則,其實相互激盪。但是,真正解決(並非永久解決),則是在政治權力者的考量。選舉成敗,民眾當時的接受程度,就是關鍵。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桑德爾會討論大法官的案例,而不是考量民眾的選票判斷,因為後者的不確定性太大,沒有一定的理由。前者,則會提出許多理由,可以看出其中隱含的意義。

簡單來說,政治哲學確實能提供一些想法。但是,落實到真正細節時,政治哲學的框架似乎太大了,無法解決真正論爭的問題。而且真正論爭的問題,也不是對錯,而是權力,因為有權者決定。這裡的有權者就是「多數民眾」,多數民眾認為「性交易自由」跟反對「性交易自由」,整個故事就會不一樣。可是,我們會說,難道沒有一個真理在那嗎?我想,理論上,確實可以討論出一些比較有道理的作法。但是,實際政策落實上,則根本不是這回事。還是要顧著民眾目前能接受的觀點。不過,學者可以不用管這些,他只要指出一個方向,剩下的就讓政府傷腦筋。或者說,當學者指出正確的方向時,剩下就是實踐者努力去推銷了。

我對於政治修辭的興趣,也就是因為,我希望政治哲學的討論,除了指引一個方向之外,還能夠真正發會影響力。跟民意進行對話,我覺得這才能使政治哲學成為一種力量,而不是空談而已。

接下來,來看桑德爾如何處理募兵制與代理孕母的問題。

徵兵制:自由至上主義和功利主義都會反徵兵制,前者認為徵兵如同奴役;後者則認為,人民自己的利益計算,寧可花錢,採募兵制。

不過,桑德爾列出反對的兩點理由:

(一)公平和自由:有人當兵,只是出於被迫,非真正自願。
中低收入的家庭,佔軍中人口比例最高。1956年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生60%從軍;2006年,0.8%從軍。

(二)公民品德和共善:當兵應該是公民對國家應盡的義務。

這裡的核心討論在於,「兵役」可否直接外包,還是有些工作,就應該由公民執行,而不能透過商業利益。譬如,當兵絕不能與聯邦快遞相比。我覺得這裡有一個比較大的差別。我們可以說,就是美國海軍與私人海務公司,前者可以代表國家;後者,倘若犯錯,其他國家無從抗議、懲罰,沒有主權國家的保障,也沒有一般認為主權國家應該遵守的範圍。

代理孕母:自由至上主義與功利主義應會同意。

反對理由:
(一)雜有外力的同意(tainted consent)
作為代理孕母者,他的同意,事實上,是被迫於經濟環境。
@可是,事實上,我們也可說,百分之50以上的工作,也都不是人們自願的,也是迫於經濟環境。
(二)胎兒的人格與更高規範

以一種更低等的衡量價值標準再看問題。譬如,妊娠與嬰兒都不應該是獲利工具。
@當卵子,精子,都是外來的。培育胚胎的身體,三者都是獨立的。我們似乎就很難以「母親」這個概念看待。全世界,代理孕母業盛行,讓窮國的人,以此作為發展經濟的行業。我想,這就是科技時代,帶來的道德觀的衝擊吧!

第五章,哇!進入了康德,這對我來說,呵呵!德國與法國學者,都是我不敢碰的。不過,桑德爾這樣勉勵:「康德哲學有其艱澀之處,但千萬別心生畏懼。搞懂康德就可以搞懂許多,所以康德是很值得你投入心血的。」(頁119)。桑德爾首先推薦的書,就是《道德的形上學基礎》,這本書在回答什麼是道德的最高原則,以及什麼是自由。

我對於康德的觀點,不是很熟。不過,康德的一些主張,卻也因為常成為人們已經預設的主張,或許也因為桑德爾的介紹,十分精彩,所以,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難懂。以下,我試圖列出我所理解的康德的哲學:

(一)康德認為人的價值所在,人是理性的。所以,功利主義依喜好作為道德標準,弄錯了。理性才是道德標準。

(二)這裡的理性包括:人的道德作為必須是:自律的(autonomy),而非他律(heteronomy)
義務,而非喜好
意圖,而非結果
符合定然律令,而非假然律令。定然:無條件,本身即其目的。假然:為了追求X,所以Y。譬如,為了避免被懲罰,所以我不偷錢。這一點也沒有道德可言。定然是,我就是不偷錢。
這裡有兩項主張:「只把你認為應該成為普世定律的準則,當作你的行動準則」
「把人當作目的」
另外,桑德爾整理從康德的正義觀,其一,正義的政體在尋求個人自由與他人自由的和諧,不能以集體的幸福觀來壓制個人。其二,正義政體來自契約,這種契約是一種想像中的,因為是基於理念的。「一種理性的理念,雖只是理念,實踐起來卻具有無庸置疑的真實性,因為它可以迫使立法者只能立出彷彿出自全民意志的法律。」

第六章談到羅爾斯的正義二原則,特別在於羅爾斯認為人的天賦,生處社會環境,都應該作為分配正義的考量。也就是羅爾斯不認為依照自由競爭,或是功績來分配。譬如,他天資聰明,以及努力打拼,所以他可以獲得應有的財產。勞爾斯認為這些其實都是「運氣」,你天生下來,就獲得這樣的天賦,以及努力機會。有些人努力半天,還是沒有成果,因為環境不佳,或者天賦不好。所以,你不要以為這些都可以是人們應得。

當然,羅爾斯也不是強調,所以我們要一切人齊頭式平等。因為,在遊戲規則制定時,就應考量這個平等因素。然後,開始遊戲後,還是可以有一定的成就勝負。譬如:我們開始遊戲時規定,凡是比較強的,必須以單腳境競賽。最後,單腳競賽者,還是獲勝,我們不能因此剝奪他的權益。但是,我們可以跟強者說,因為你現有的一切,也不過是天賦以及機運給你的社會環境,當然還有你的努力(這也與前二者有關)。所以,你必須接受這樣遊戲規則。不能完全以強者法則,來玩這遊戲。

真令人興奮,好像快讀完了。這也是我第一次以寫作方式來閱讀。我會先看一個章節,然後就記憶所及,開始撰寫相關內容,有些地方或關鍵詞忘記了,我就再回去看。有具體打點的地方,我就直接抄下來。我覺得我讀懂得地方,就用我的語言來解釋。

第七章討論的是入學優惠,亦即「積極平權措施」(affirmative action)的問題:
贊成此一措施的理由:
(一)考試有文化偏差,能在貧窮區中,或非白人中表現傑出的,可見其更為優秀。
(二)補償歷史錯誤:
(三)促進多元化
反駁的理由:
(一)實際性:真的有促進多元嗎?只是加深了少數族裔是列等的,以及白人的敵視。
(二)原則的:不能傷害考生的權利。
但這種原則性的問題,就在於大學的入學考試,基本上,沒有一定的標準。全憑大學自己設立,所以也根本沒有「傷害權利」之說,因為本來就不存在。但是S進一步質疑說,大學可以任意拍賣「入學許可」嗎?考試入學的分配是種正義,還是其實跟美德是分不開的。

於是開始進入了第八章,亞里斯多德。
亞里斯多德重視正義的目的性,任何有關正義的討論,也都要考慮「目的」。另外,正義也是一種「實踐」,從做中學,才能得其「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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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歸屬就有責任/社群主義

l   道歉:國族應為過去的過錯道歉嗎?
n   德國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所犯下的錯誤
u  現任的執政者(當時只是小孩,甚至未出生),有必要道歉?
n   日本政府比較不願意道歉
n   澳洲也有此爭議
u  過去曾強迫原住民小孩移入白人社會
n   美國對於蓄奴制的道歉爭議
n   @台灣也有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受害者的爭議
u  事實上,許多民主轉型國家都有此爭議
l   威權時期曾經犯下的罪行,在民主轉型後,常常成為重要的政治爭議,甚至引發轉型困難
n   因為牽連甚廣,容易引起廣泛的對抗
u  Huntington, Samuel. 1994. 第三波:二十世紀末的民主化浪潮. Translated by 劉軍寧. 台北: 五南.
l   其中有一章有非常細緻的討論。
u  大抵上的觀點接近:從民主順利轉型來看,不可忘記,但要寬恕。主要考量是兩相報復,牽連甚廣。       
l   國族應對歷史錯誤正式道歉嗎?
n   先想兩個問題
u  何謂集體責任?
u  社群對其成員可以有何種義務索求?
l   討論焦點(原則性)
n   今人為何要替前人道歉?
u  道德個人主義(moral individualism
l   個體的責任來自於個體曾有的自由選擇
n   因此,倘若我們都無從表達過選擇,為何要為錯誤決策負責
n   事實上,洛克、康德、勞爾斯等的自由主義觀都是從「個人自主性」出發
u  無論是同意、無知之幕的設計等
u  但是這種自由觀
l   預設「權利優先於良善」
n   認為「權利」確認後,個人自由保障後,然後談論良善。
u  ß
u   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
u  Alasdair MacIntyre (1929-)
l   人是講故事的動物
l   「吾人面臨的本身處境,一定都背負著社會身份。我是某人子女、某人叔表、某市公民、某從業工會或業界之成員。我屬於宗族、部落、國族。因此,對我是良善的,對角色雷同的某人也是良善。既然如此,我從我的家庭、城市、部落、國族的過去繼承了各種債務、遺產、正當期望、正當義務。那些構成我的人生已知,我的道德起點。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繼承,賦予我生命其道德特殊性」。
n   所以,個人不是原子式的
u  而是承繼著歷史脈絡的
l   所以,不能自外於這個族群的脈絡。
l   Sandel 區分三種責任義務 
n   (一)自然責任:有普世性、不需經同意
n   (二)自願義務:有特殊性、需經同意
n   (三)團結義務:有特殊性、不需同意
u  EX
l   家庭義務
n   為何先救父母?
u  這是自然責任
l   不需同意
l   法國反抗軍
n   不願意炸自己的家       
u  這也是自然情感
l   衣索比亞猶太人
n   為何先就猶太人
u  也是自然連結感
l   愛國是美德嗎?
n   國家對人民特殊
u  所以,人民才會有愛國的德行
n   EX
u  美國與墨西哥邊境
u  忠誠也可凌駕普世原則
l   巴爾捷兄弟
n   弟弟是校長、哥哥搶銀行
u  弟弟是否有協助逮捕哥哥的義務?
l   大學炸彈客
n   哥哥是炸彈客
u  弟弟揭露了哥哥,避免更多無辜       
l   思考正義時
n   我們到底只是單純的個人
n   還是立基於社會脈絡的個人
u  因此,思考社會問題時
l   還要思考自己所處的角度
n   但是這種加入道德、良善意涵的爭議
u  如何透過討論、辯論的方式能夠進行
l   這是當前公共辯論必須顧及的
l   @換言之,Sandel在這一章中,首先從類似外省人或國民黨政府是否應為二二八道歉,這樣問題出發。
n   他認為,從自由主義的個人觀點來說,個人沒有作的事情,為何要負責。完全搭不上邊。所以,不認為這筆帳,應該算到後代。
n   但是,從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的觀點,他認為,人都是活在具體的社會脈絡之中,我們之所以會有任何價值觀與想法,都是從我們的身分角色出發。然後,像說故事的人一樣,述說著自己的歷史、現在與未來。這才是一個真正人的面貌。
u  因此,Sandel似乎認為,從此觀點,我們與過往的群體是不能切割的。但是,是否因此我們就背負著「原罪」。我覺得這裡有點奇怪。
l   譬如,我承認我的處境,立基於歷史情境之中,立基於具體脈絡,可是這就表示我要為過去人的過錯道歉嗎?
n   更何況,我到底是屬於哪一個群體?譬如,我們可以歸類為當時是「官殺民」的「官」或「外省權貴」或「執政集團」、或「外省」。其實可以有不同的群體。
n   第二,為何因此就要自認為負責。只說有這樣的歷史傳承,但不表示,有這樣的歷史責任。這裡的連結還是有點弱。





第十章 從美得到共善/重建公民意識

l   傳統上,自由主義不涉及宗教、道德論述
n   但是,Sandel認為這種論述會無力,一點也不能打動人
n   同時,也會沒有辦法真正進入討論核心
l   他舉歐巴馬與甘迺迪的演說對比,甘迺迪刻意隱藏自己天主教徒身分,因為美國主流是基督教徒,因此刻意區分宗教與政治的距離
l   歐巴馬起初也謹守政教分離的態度
n   但後來改為不諱言宗教理念對於政治影響的觀點
u  歐巴馬:「如果我們真正希望把話說進人民心坎,用能夠引起關心的方式傳遞我們的希望和價值,那我們開明派就不能放棄宗教論述」
l   Sandle認為這裡有一個值得借鏡的想法
n   也就是不能如自由主義只要考量正當權利而已
u  不管道德目的
l   這是不夠的   
n   仍然是爭議不斷
l   他認為應該要討論事務的目的
n   這些可以透過彼此的討論、說服
u  譬如:
l   墮胎與幹細胞
n   其實,直指問題的核心
u  就是「何時算是人」
l   這是宗教問題
l   同性婚姻問題
n   最終要問的是
u  婚姻的目的是什麼?推崇什麼美德
l   最後Sandel提出自己的正義觀
n   一、公民精神犧牲、服務
u  喚起公共意識
n   二、市場的道德限制
u  市場能夠交換的東西是有限制的
n   三、貧富差距會傷害社會團結
n   四、公民對話試著討論彼此的宗教、道德觀,這些是無從迴避的。

這本書還有夾雜思想家的一些小故事,非常有趣。包括,邊沁讓人將自己的遺體作為標本,供人瞻仰,而且,還要參加大學會議,結果還有人偷走頭顱,後來歸還。真是,太扯了。以及康德家境不佳,每週要上二十門課,無所不包,57歲寫出第一本重要著作。可見,我們不能以授課繁重為由,康德確實是典範。

2011年3月1日 星期二

王者之聲:修辭之必要

中國時報  2011.03.02


王者之聲:修辭之必要

胡全威

 電影《王者之聲》榮獲多項電影大獎,劇中描述患有口吃的英王喬治六世透過語言治療師的協助,成功地在二次大戰期間發表振奮人心的演說,激勵士氣,鼓舞群眾,堅定抵抗納粹德國的決心。戲劇張力,可能更勝於歷史現實。不過,若回想數年前,美國總統歐巴馬的演說魅力,亦曾震撼美國人民甚至世界民心。好的領袖演說,常可左右世局,引領風潮。

 事實上,整個西方民主政治傳統中,政治人物以公開演說方式說服群眾,一直扮演重要角色。這門學問或技藝,在古典稱為「修辭」(rhetoric),當代也有學者翻作「語藝」。伯里克利是創造古希臘雅典民主盛世的政治領袖,他領導雅典抵抗斯巴達的攻擊,在政敵與部分民眾的猛烈攻擊下,逆勢中以宏大的視野,動人的口才,試圖重新恢復民眾信心。伯里克利著名的「國殤講辭」更被視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演說之一。

 修辭的神奇力量,往往也受到野心政客、民粹煽動家的濫用。但是與其放任修辭「滑落」為詭辯,成為政客的利器。古希臘哲人亞里斯多德撰寫、傳授《修辭術》,他認為修辭絕不只是花言巧語或煽情演出,修辭的核心重點,還是在於理性分析。只是因為修辭談論的對象,多只具備「可能性」沒有絕對性。而且,因為聽眾無法接受冗長論證,所以必須輔以展現說話者特質(因人們往往相信好人說的話);適切地訴諸民眾情感。

 十八世紀受到啟蒙運動、科學革命的影響,修辭漸被歸類為與真理、理性相對的詭辯。但西方現代政治哲學的奠基者|霍布斯雖然在其早期著作中,號稱創立真正的公民道德科學,進而斥責修辭技藝,然在其後期的成熟巨著《利維坦》中,霍布斯又走回理性與修辭結合老路,善用各種修辭技巧立論。最明顯的,即其書名《利維坦》就是一個譬喻手法,以聖經中的大海怪,比擬主權國家。論者認為這種轉變,在霍布斯深切體認,沒有修辭的協助,「理性是乏力的」。

 當代修辭研究的政治面向,譬如在美國,特別是對總統的公開演說。有論者就稱為「修辭的總統職位」。這概念與《王者之聲》有些接近,就是關注國家領導者如何透過公開談話,說服其下的行政體系,代表立法權的國會,以及最重要的:群眾。

 民主政體權力原則,就是爭取多數支持,不是靠武力,而是言語的說服。有學者曾指出,說服不會如一般指責,只是單方面的操弄或只是迎合。真正成功的說服,須兼顧兩者,時而引導(操弄);時而被引導(迎合),這也符合民主「輪流之治」精神。

 近年來,國內一些重大政策引發爭議,許多論者也都著眼於政府缺乏和民眾溝通。政府部門往往因為政策的「敏感性」,擔心失去選票,常常祕而不宣,逼不得已公布時,反彈更大。政治人物應如何說服群眾,這是民主政體的核心技藝,而且這種技藝也有其規則脈絡可循,有其正當性,絕非一般以為的欺騙、煽情等伎倆。

 我們傳統文化中,向來讚揚「剛毅木訥」、「訥於言而敏於行」典範,其實是悖於民主。這個時代,不僅「民可使由之」,也要「民可使知之」,就是要透過成功的說服能力,如在《王者之聲》中,喬治六世所苦心營造出的動人演說。不過傳統文化中,對於修辭,也有值得遵循警語。《易傳》中的「修辭立其誠」,則仍應是當代政治人物與民眾溝通的根本原則。(作者為台大政治學系兼任講師,開授「政治修辭與民主政治」課程)

2011年2月28日 星期一

閱讀書目: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 龍應台 (讀書心得)

作者:匿名

首先,我想先整體述說一下這整本書的架構還有龍應台女士想傳達的想法。這本書在龍應台女士毫不矯揉造作的文筆下,搭配著各種史料,撰寫成一則則有血、有淚,觸動人心弦的故事。而整本書所想傳達的,正如作者最前面所寫的。歷史,到現在已經邁入了二零零九年,他要如何跟一個出生在一九八九年,也就是現今二十歲,人生才剛要開始翻開輝煌燦爛一頁的青年,去敘述一個他不曾經歷過的時代?而看到作者所做的引言,簡單的譬喻,行道樹,就如同我們不曾停下腳步來問他們是什麼樹一樣,這簡單的譬喻讓人真切的意會到我們根本不曾試著去知道上一代所經歷的歷史,更遑論去了解。


本書的第一部,講述的是龍應台女士的家人。作者的母親在一九四九年離開故鄉,之後來到台灣,當時人們的心態,對於來到台灣這件事,抱持著只是暫時來台灣「躲躲雨」的想法,甚至連要來到台灣,連確切的位置都是不知道的。而他們怎樣也料想不到,這場雨,一下就是六十年。作者的母親一個人帶著小孩隻身在陌生的土地開始全心的生活,而最使她難以忘記的,就是淳安的新安江水,在作者的母親心中,即使是阿爾卑斯的冰湖也不及家鄉的山水美。而終於等到能夠返鄉,沒想到卻已經是人事全非,古城早已經淹沒在水鄉澤國之中。因為當時毛澤東所提出的超英趕美計畫,建築水壩,千山鄉成了千島湖。而淳安古城過往的景象,竟只能從一個年過七十的長輩一筆一筆勾勒出了畫中,想見古城那過往的繁華富麗,而諷刺的昰,在水壩建成後四十幾年,當地政府為了觀光派人再度潛入水底,找尋那已淹沒在水底的古城風貌。

而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作者的母親一般的「幸運」,在當時那樣艱辛的環境裡,作者的母親就看見了有個母親只因離開火車小解,從此與自己親身骨肉分離的景象。更甚者,這個時代更造就了即使是親生骨肉,相見竟然如同陌生人般的情況,作者的母親只能在不捨中離開自己的孩子。時代的無奈連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也一併斬斷,是要一個怎樣的大環境底下,怎樣的政治背景,才能發展出這樣一個失去了人性的世界?

一九四九,是個在普通不過的一年,作者翻閱衡山縣誌,裡面所記錄的天災、人禍,甚至大人小孩以看殺人為樂,甚至是在刑場上,對著屍體踢個幾腳,累了,在回到家裡,要怎樣一個悲哀的時代,才能孕育出這樣畸形的生命景象?看著縣誌裡所記載的種種時代的悲劇,想著,一九四九,真的有那麼特殊嗎?長久以來的戰爭早就使人們失去了彼此之間的同理心、同情心,在任何一年所發生的慘劇、戰役、兵燹、天災,有哪個比不上一九四九所代表的時代意義?由此看來,一九四九真是在普通不過的一年了,不是嗎?

而當作者的父親在像作者及其他子女述說當年時,猶如作者一開始所做的引言,對於那些小孩們,上一代的歷史他們並沒有多大的興趣,甚至是充滿了嘲諷,是的,如同作者講的,現在的青年有誰對於上一代的歷史有興趣呢?甚至即使上一代想將他們的歷史分享與我們時,我們真有辦法理解其中代表的意義嗎?我們真能體會到那個時代的辛酸嗎?我們很難想像,一碗白米飯對一餐而言是多麼難得,而又是怎樣的母愛,讓作者的祖母一天都未吃只為了讓作者的父親吃到一碗白米飯。而作者的父親之後離家,而此生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就是在一九四九年,一雙白布鞋底,刻劃多少的愛在裡面,也刻劃多少這時代裡難以言喻的心酸。

本書的第二部,作者訪談了許多人,戰爭,並不是只有發生在大陸、兩岸、亞洲,同時也發生在世界各地,而同樣的悲劇也不斷的重複上演。逃離自己定居已久的故鄉,作者訪談到一位教英格麗特的人,他們全家遠逃出國,走前英格麗特給自己的朋友留下信息,而終其一生他們卻沒有重逢過,戰爭所導致的分離,猶如追火車的女人章節裡的女人一般,有時錯過了、失去了,就是一輩子。

作者筆鋒一轉,回到了一九四九年的中國,以一首管管的詩,帶出了因為戰爭,滄海變桑田的感慨,接著作者與管管之間的訪談,說到了「抓兵」的現象,在那樣的時代裡,有著用類似綁架手段的一個巨大組織體,這個巨大組織體不是別的,而正是我們一直以來以為要保障人民身體自由安全的國家,在這個戰爭的時代裡,這是何等的矛盾而又諷刺,國家本該是保障人民自由的存在,而今因為國家美其名的另一個目的「保護人民」,而以侵害人民的方是強迫人民成為軍人,這中間或許說不清誰是誰非、誰對誰錯,但這看起來不像是一場可笑的鬧劇嗎?而這卻又反映出這個時代是何等的慘烈。管管的母親眼睛幾乎瞎掉,而且還是纏足,而為了見兒子一面,在這個戰爭動盪不安的時代,這也許可能是這一生最後一面,是以又跌又爬的方式來到管管眼前,而兩人間的心酸已經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當一名身為人子的以瞞騙的方是希望讓母親寬心時,做母親的也同樣不斷為孩子著想,一個大頭代表著家中一半的財產,而這一塊大頭,早已經超越了它本身所具有的價值。而冷酷無情的士兵,卻又是在怎樣的時代薰陶下,竟然能夠如此冷血的對待這樣的母子,只是為了戰爭、只是為了找人負責當挑夫的工作,或許,說是挑夫已經是相當美化的字詞,按照他們的看法和對待方式,他們所從事的工作跟牲畜沒有兩樣,甚至更之後章節裡的日本兵也是這樣對待俘虜和抓來的人,相似的情景在世界各地不斷發生。

在這樣萬般無奈的時代裡,為了家裡薪火的傳承,各式各樣的悲劇也在各個地方發生,學生也顛沛流離,組成聯合中學,過著飲食不濟的生活,而為了分散風險,張玉法與自己的哥哥分別北上南下。而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碼頭,有搭上船的,有留在港口的,只是,留在港口的人,轉過身,卻往往不知道自己今後要如何是好。而抓兵現象也在學生裡發生,組成聯合中學的學生只要有一定身高就得當少年兵,而有七名一路上苦難相攜的師長,為了這些小孩的教育而替他們申辯,得來的卻是隔天早報上的槍決匪諜七名的新聞,這樣為流亡的學生全力發聲的師長,在那個保密防諜、動員戡亂的時代巨輪下,就此殞落。而這又該歸罪於當時的國民政府嗎?答案卻仍不是三言兩語、隨口說說就能夠指責誰對誰錯,作者提到,在徐州會戰的戰場上,五十五萬的國軍被包圍殲滅,關鍵的原因之一就是共產黨的間諜系統,之後,防跌成了國軍的第一優先。如同作者說的,很多殘酷,來自不安,尤其在那樣的歷史鐵閘裡。

流亡學生的設計並不是在國共內戰的時候才開始的,在與瘂弦的訪談裡,早自抗戰的時候就開始有了這樣的計畫,只是時過境遷,當初是為了抵抗日本的侵略而採取的手段,在之後的國共內戰裡,起而響應的少之又少,畢竟,這裡是自己的故鄉,誰還願意顛沛流離、離鄉背井?而瘂弦與家人的一別就是天人永隔。而當時的大陸,對於台灣有著許多美好的遐想,確實,在當時天災人禍的大陸上,荒廢的農田、乾旱、戰火,遠在海上的台灣只能用富饒來形容。流亡學生的遷徙也並不是只有往台灣,也有分支朝著越南前進,戰爭的慘烈,殘破不堪的屍骸、高掛樹枝上的身體殘肢,甚至為了不被人發現逃過搜索,摀住幼兒的嘴,結果孩子竟然窒息而死,這一幕幕的慘劇接連映現在我們眼前,字裡行間,不假雕飾,而這般景況根本不是我們所能自己想像的。前往集中營,卻又不是這一連串悲劇的結束,在營養不良的情況下,疾病流傳會變得特別快,而屍體又會醞釀新的疾病,這在現在我們付足豐饒的社會裡,變得很難想像,對有錢人而言,不愁吃穿,他們怨嘆的昰手上的錢、權、力不夠多、不夠大,而窮人卻只是求全家一頓溫飽。

而又有多少人真的懷抱著壯志,卻在集中營地裡任他的生命消逝,寶善就是其中之一,為了實現他的愛國抱負,從對日抗戰時他便投身軍旅,直到國共內戰,最終卻怎樣也沒想到,國民政府的敗北,而在集中營地裡懷抱著怎樣的熱情虛耗掉他的生命,以及回憶那曾經奉獻的青春。在那輾轉流離的一代,每個人的生命都能寫成一篇洋洋灑灑、斑斑血淚的傳記,

本書的第三部,作者談到的昰地緣,作者龍應台,看著他的名字,不難讓人聯想到作者出生的地方,以及他不是本地人的背景,一個「台」字,寫下了一路上的顛沛流離,也表示了對於安定生活的渴望,是上一代將希望寄託所產生的烙印。而把台北的街道圖打開正是一幅縮小的中國地名地圖。這或許會被不知情的人所誤解為是國民政府打敗後遷台,希望光復大陸所做的改變。而作者提出了具體的史料說明了早在一九四五年,光復台灣時,這些地名已經被命名了,甚至連建國、復興等等的字詞也早已經使用,而這些地名,或許也成了那些離鄉背井來到台灣的人,些許的心靈慰藉吧。作者接著以街道做為地點的連結,提到許多地方殘酷的戰爭景象,而一幅生活上不值一看的一景,卻讓我印象深刻,早上,洪在明在長春的街上,看到一名乞丐彎腰在垃圾桶找東西吃,下午也是相同,乞丐的臉上還帶著笑容,走近一看卻才發現那是個凍死的人,而街上行人不斷的從這乞丐身邊經過,令人不勝唏噓。

接著作者訪談一位德國人漢茲,當時的德國究竟是解放還是淪陷,當時的德國小孩對美國軍人恨之入骨,拿著石頭丟向坦克車,而美國是兵卻向他們丟了一把一把的巧克力,在那樣困頓的環境裡,那是很難得的糧食,於是美國兵成了孩子們喜愛的對象,這看來究竟是美國解放了德國,還是說德國淪陷了呢?是不是這也算是一種征服?只是用兵不血刃的方式,只是用不暴力的方式。作者與另外一位德國人飛力普談到當時的德國人在俄國死傷慘重,而竟然是得到飛力普的毫不在意的一句話,令人訝異,飛力普接著說到之前德國人給世界帶來的戰亂,而這個戰亂遠遠超過德國人的死傷。所以在之後當德國下令參加聯合國軍隊時,有青年士兵大步走出軍營,將槍和頭盔放下大步離去,因為他們深知上一代為戰爭所付出的代價,以及他們所造成的無數悲劇。甚至在投降上,英國,只要雙方實力懸殊,將領是可以願意承認失敗,帶領所有人繳械投降的,這在二戰時的新加坡便已發生過。反觀中國的國共內戰呢?是一個怎樣的文化,衍生出了絕對不能輸,抗戰到底的心態,當大勢已去時仍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同時仍舊繼續實行著殘酷的手段鎮壓、獲取兵源,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竟然因為這樣的時代薰陶下,變得殘酷而冷血。

畫面再度回到中國,崇禮,國民政府在收復了之後,邀集了記者團來報導,而這說來就現在而言就是作秀,只是這秀卻是以一具具冰冷、滿目瘡痍的屍體主演。而讓這場秀變得精采的則是來認屍的親人,以在找到自己親人屍體後所發出的震天哭聲做為配樂,而這些記者們並不敢問為什麼國民政府要讓這些殘破不堪的屍骸曝屍這麼久,這場主題為「共軍的殘暴」表演當然以悲劇落幕,而也確實收到一定的成效。不管在人情、道德上,這看似毫無人性的舉動,背後卻是經過許多精妙算計的,在政治上,想盡辦法的抹黑打壓對手,而在這階段,他們確實做到了。與此同時,國民軍卻完全忘記自己的殺戮行徑,以各種名義、手段迫害所有異議份子,將之打為共匪處置,而這當然也不會出現在這場名為「共軍的殘暴」的表演中。在這個年代的政治上沒有真正的是非對錯、沒有道德理念,完全的泯滅人性,只為了獲取自身最大的利益,以及最終的勝利。

在這價值觀針鋒相對的局勢裡,盧雪芳看到了極為冷漠殘酷的一幕,一名國民黨的軍人半張臉被削去,卻換來八路軍冷淡的一句;那就是國民黨的下場。枉顧身為同樣民族的人的生命,只因為身在敵對的立場,就能將對方的生命視如草芥。而抓兵的現象甚至擴及到年僅六歲的孩童、結婚當中的新郎,就算最後拼盡全力跳下運輸船艦的,卻被無情的射殺,又或者游不動逐漸的沉入海中。而乖乖抵達目的地的「少年兵」,在軍事訓練下,剝奪了六歲孩童笑的權利。這個人吃人的時代已經失控,無人再可駕馭。

說是人吃人的時代,這一點也不誇張,在本書的第四部開頭,作者的筆來到二戰的俄國,在圍城再加上低溫、缺乏燃料的的情況下,人們吃食貓狗、老鼠、馬,甚至家裡有人餓死、凍死也將屍體藏起,為了領取分配的口糧,而送到郊外掩埋的屍體,卻會在半夜裡被人挖出來吃。在這樣的艱苦的環境裡,甚至連親情也可能遭受現實的考驗,一本坦妮雅的日記被發現,日記中無比誠實地寫出他的想法,她瞪著還沒死的母親,心中渴望母親快點死去,而母親當然也從他的眼中明白些什麼。慢慢的,坦妮雅的親人一個一個死了,甚至在日記上寫下名字、日期時間,最後寫著「只剩坦妮雅」,這多麼令人感到心寒。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中國的國共戰爭,有誰能想像,赤裸的嬰孩被丟棄在外,還沒死去,像蟲一樣在地上蠕動嗎?這早就已經超脫我們生活在現代的人的認知。甚至作者在跟于祺元老先生的訪談裡,曾問到吃人嗎?答案昰:「那還用說嗎?」

在這樣一個偌大的戰爭裡,太多此生難忘的景象,作者與林精武的訪談裡,哪個不是讓人印相深刻的經歷?而這些全都埋沒在滾滾歷史洪流裡,連名字也不曾被記下,他說道,日本人會盡其所能把每個犧牲戰士的骨灰送到家人手上;美國人會在戰場上設法回收每個陣亡者的兵籍名牌。那國共戰爭呢?在這場自己民族自己內部的戰爭中,雙方根本就已經殺紅了眼,根本從未想過為他方留下名字或者將遺物交給他的親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同袍,也有著這樣的記述,為了渡過一條河,到最後他們是踐踏著一直以來支持自己的人民,還有自己的同袍的屍體走過。而每一條生命背後牽動著多少人?又有多少顆惴惴不安的心,在那漫漫長夜裡為遠方的人獨自祈禱,有多少思念與徬徨在這個時代裡蔓延?。他們的犧牲從未被任何人銘記,他們的名字埋沒在戰火之中。而這些歷史卻不曾被我們所知,有太多太多,真的太多的血淚,淹沒在一本本的歷史教材之中,長春的圍城,餓死的景象猶如人間煉獄,而出現在歷史教科書中的,卻昰兵不血刃的解放軍行動,歷史,真我們所被教導學習的嗎?或許不過昰一群人為了傳頌或者逢迎特定人而大加讚揚他豐功偉業所寫成的「傳記」,而他們的失敗,甚至是愚蠢從來就不是出現在書本之中的內容,其中多少血淚、多少殘酷,有時最多只是書中的一筆數字,更多的昰從未出現過,就這樣隨著歲月逐漸被埋沒、淡忘。

本書的第五部,一開始述說中日戰爭過去了,一切才又顯得祥和,但是內戰的氛圍已經開始醞釀,即使戰爭過去,人們卻已經習於殘酷,勝者對於敗者開始進行殘酷的報復行為,裡由當然是當初戰爭時候所遭受到的各種殘忍的對待。戰爭會被記錄下來,但多少寶貴生命的消逝卻只能在歲月流逝中被遺忘。如作者所寫的:「一場戰役,在後來的史書上最多一行字,還沒幾個人讀;但在當時的荒原上,兩萬個殘破的屍體,禿鷹吃不完。」而在收復台灣的光輝底下,是我們一般認知上的七十軍,又或者常被戲稱為是叫化子軍,殘破的國軍進入台灣,而原本期待的人民們大失所望。但卻有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大學生,岩里政男能夠想到:「為了我們的國家,國軍在這樣的裝備下能打贏日本,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們要用尊敬的眼光看待他們才是。」這人後來恢復他的漢名,李登輝。如作者所講,在那樣的情況下,能說出這話的二十三歲青年,同情的能力和包容的胸襟是何其之大?而同時也讓我們以另外一個角度想想,多少人將青春、甚至生命奉獻在這場保衛國家的戰爭,這個一直以來被人們所看不起的國民軍,是不是該得到我們所有人的尊敬?

回到中日戰爭裡,作者訪談了許多當初日本在台招募的志願兵,當然,名義上是以作工的方式號召,但是實際上到了之後卻是接受軍事訓練,有的充當兵源、有的則是看守員、有的昰軍眷,或者說是軍人的佣人,各式各樣的名目。這在國共戰爭時也是如此,只是方法手段各有不同。而戰爭時的虐待戰俘的事件也不斷發生,在戰後大審其中更包含了四十五名的台灣兵,出於命令不得不如此,但是在戰後的大審裡,又有許多引人深思之處。作者訪談當時的一名遭受戰後大審的台灣兵蔡新宗,但當時他們所管轄的地方並沒有對戰俘作出虐待行為,甚至還有善待戰俘的情況,另一方面,台籍的看守員其實還受到日本兵的欺侮,而大審仍然為他們安插了罪名,判了十年的刑,說穿了,不過就是需要有替罪的羊,更在國際上做個秀,美其名是給那些被虐致死的俘虜家屬一個交代。可是戰犯真的就只是戰敗者那一方嗎?從作者與蔡新宗訪談中不難想見,戰勝的就沒有戰犯嗎?而在第七部裡,卻有著更為荒謬的事情,東德的共產黨也接受審判,但是決策高層卻將要求士兵阻止人民離境的命令說成是沒有發佈「逃亡者殺」的命令,於是法庭的判決是判個別士兵有罪的。這在日本的戰犯大審卻是另一番風貌,負責下令的日本隊長在法庭上承認他的下令,一肩挑起罪責,但是台灣兵們還是被判了重刑。

最後,在幾則訪談及口述的故事裡,作者帶領我們看到了幽微的人性,即使是在這樣一個戰爭的年代,人吃人的環境下,也並非完全失去了人性的光輝。台籍日本兵為病重中的俘虜偷出藥來;在跟日本兵的溝通下,日本兵停止侮辱形式的給予。像是在為這樣一個人性已經殘破不堪的時代,點起一盞深夜裡的明燈,照亮那黑暗的時代。而這些故事又似是在做一個收結,這些故事讀來並不像前面的那般銳利,但卻從平淡的語氣中帶出一則則無法回頭的生命歷程,如作者曾寫到的:「有些人生,像交叉線,在一個點偶然交錯,然後分散沒入渺茫大化。」他們的人生都已經無法從頭來過,在那個戰爭的年代裡,天災與人禍的交互作用下,有太多生命的消逝,甚至是一文不值的死去,遭到歷史洪流的淹沒,單單只是歷史教科書上,短短一行記述,甚至一個數字。只因為那是個人的價值已經完全喪失的時空。又正如作者最後所寫的:『太多的債務,沒有理清;太多的恩情,沒有回報;太多的傷口,沒有癒合;太多的虧欠,沒有補償……太多、太多的不公平,六十年來,沒有一聲「對不起」』。戰爭所帶來的,效忠國家的問題、勝利失敗的問題、利益輸送的問題,甚至只是政治上的考量,太多的選擇被這個時代踐踏、埋沒,我想,對於經歷過這時代的人,他們有太多的如果,是不是當初做了其他的選擇,現在的他們又會如何?而這段歷史又會怎樣被銘記?如果真的能夠重來,人們會不會選擇不挑起戰爭?讓這一個時代不這麼痛苦,而不是在闔上書頁時,那一聲幽幽長嘆。

2011年1月26日 星期三

總統組閣的幾個雜想

關於總統組閣的雜想


倘若2012大選,總統與國會多數分屬不同政黨,總統會如何組閣?

關於這個問題,我自己初步的想法,有幾個關鍵:

一,國會多數是否超過三分之二。

因為,立法委員2/3以上通過,即可以「罷免」總統。對於立委來說,這是比「倒閣」權可能引發的解散國會,更可以安全行使的權力。而且罷免的理由,本來就可以輕易言之成理。尤其在藍綠對決情勢嚴重的強況下,很容易正當化罷免的理由。

國民黨之前罷免陳水扁,導因於核四問題。我想ECFA、18趴都可以成為罷免的理由。

當然,2012總統立委選舉,有沒可能在這麼多的時間差距內,產生總統、立委分屬不同多數的政黨,而且差異這麼大(意指立委2/3多數與總統不同黨)。

我覺得是有可能的。理由有二:

1. 分裂投票,在台灣亦屬常見。而且學者研究,當人們對於選制更熟悉時,分裂投票的比例升高。
2. 2008-2012藍營全面執政,執政成果並未如預期,人們對於全面執政失望。
3. 對於台灣社會內部的重大爭議,有許多民眾還有困惑,可是藍營可以多數通過。譬如ECFA、五都改制、安寧死等等。民眾可能又會朝向「制衡」的心態。
4. 由於我們的選制會扭曲得票率與席次率,譬如,2008藍營得票率只有53%,席次卻可囊括71%(超過2/3,66%的席次)。因此,兩黨差距不大,可是席次有可能懸殊。

小結:總統若執意選出同黨的閣揆,就有可能面臨立院的「罷免」武器。這對總統而言,等於增添風險。因為,立院的罷免案提出,只要全民投票的同意多於不同意,這對於總統是極大的風險。尤其是倘若當選時,僅是勉強過半。

二,「唐飛模式」與聯合內閣的可能性。

總統除了找同黨、不同黨的閣揆之外。還有另一個選項,就是找一個非在野黨領袖擔任閣揆,並且組成聯合內閣。

雖然這一模式,姑且稱之為「唐飛模式」,2000年的經驗是失敗的。但是,卻因為這也是當初理性計算的結果。可見,此一模式,尤其對於剛當選的蜜月期,有特別大的吸引力。

總統不願意成為虛位元首,因為,憲法賦予的權力有限,但是「直選」後,人民的要求無限。總統必須回應民意,不太可能完全退居二線。因此,找一個第三人(意指非本黨,也非在野黨黨魁),組一個類似聯合內閣(當時的口號:「全民政府」),就有可能又能勉強滿足立院的要求,又能符合總統的需要。

這裡的關鍵,在於在野黨是否買帳。擔任閣揆者,一定不是具有個人魅力,屬於做事者。這對於總統而言,才沒有威脅感。而對於在野黨而言,此人無異類似叛黨(如唐飛),所以,其實色彩越清越好。甚至,如CEO閣揆之類的,邀請非政黨人士組閣,成功率會大一些。

其次,聯合內閣中,根據憲法,總統掌有國防外交的大政方針。因此國防部、外交部、陸委會比較可以名正言順的任命自己人。其他部會,則要適當的放手。但是,總統也要對於當初「抬轎者」給予適當的酬庸,否則,如何可能繼續連任。因此,如果是中立第三人組閣,總統的權力還是很大。

最後,面臨的,就是國會多數的阻撓。因為,施政越好,對於國會多數黨越不利。行政、立法僵局,政黨之間的惡鬥無法解決。

所以,這裡的關鍵在於,總統要真正能放手,重要的內政、經濟相關部會,讓在野黨多數願意支持,才有可能避免這種內耗。

三,時間的變動,也值得注意。

在考量組閣問題時,我們也要納入時間的因素考量。在當選之初與一年之後,極有可能有不同的考量面。

當選之初,總統與國會都是新民意,因此,人民對兩個單位的期許,大家攜手共創美好未來的蜜月期。此時,總統比較願意放權,畢竟歷練一場艱困的選舉,此時懷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所以,當選之初,還有可能因為彼此還沒有真正摩擦,還保持一種善意。等到一年後,聯合內閣施政效率低落,彼此攻訐時,總統與國會真正的權力角逐開打。

四,總統的「說服權力」

根據美國憲法,總統的權力其實有限。可是,隨著歷史的變化,總統已經成為最有權力的人。論者指出,美國總統的最大權力,其實來自於「說服」。這裡的說服,一般會提到與國會之間的關係,其實,這裡的說服包括說服民眾。

總統是媒體的焦點。總統最大的力量,就是擁有這與群眾說話的優勢。而這種優勢,倘若面對的是在野黨的閣揆,尤其是施政失利時,更是具有代表民眾發聲,體民所苦的龐大力量。這已經類似「護民官」的角度。又沒有施政包袱,又能享有民眾的置高點。

這也是當年李登輝喜歡採用的方式,當執政失利時,自己再跳出來罵一罵,而不是像現在民眾接罵到「馬政府」。馬英九沒有站在國家領導人的高度,而是自己兼任閣揆般,盯緊每個環節,好處是榮辱與共。壞處是連帶責任,一點都沒有辦法脫離施政的包袱。

根據上述四點,對於總統(A黨)與國會多數(B黨)屬於不同政黨時,關於組閣問題,我的建議如下:
1. 立委席次多寡決組閣人選
甲: 若B黨立委席次超過2/3席次時
(1)對總統而言,最好的情況是任命第三人擔任閣揆,但是確立黨對黨談聯合內閣(權力分享)
(2)其次,B黨閣揆組閣,但總統取得國防、外交與陸委會的任命權(聯合內閣),但如何達成默契、共識,比較困難

乙:若B黨立委席次小於2/3多數

總統會任命自己同黨的閣揆,頂多象徵性的,尋找B黨或中立人士擔任內閣成員

2. 隨著時間,民意變化,以及實際運作情況,A與B黨的衝突加大。

3. 總統若善用「說服權力」,有可能成為最大贏家。

2011年1月18日 星期二

99-1 政治學乙 期末考評分心得

面對厚厚一疊,一百多份的期末考卷,要如何作出一個公正的評斷,讓我躊躇難斷。

不過,就批改這麼多份的經驗,對於答題內容與形式,有一些心得,希望與大家分享:

1. 這次考題中,有兩題比較特別。一題是寫信或投書,向國家領導人說明治國之術;另一題則是,向朋友父母勸說或站在反對立場。

這種題目,已經設定了對象以及方式,但是還是有許多同學比較放不開,將背誦的內容,再逐條搬過來,一點也看不出這是「信函」、「投書」、「勸說」。不過,仍有一些同學,掌握了題目的要求。以「馬總統閣下」、「阿伯、阿母」等稱謂開頭,展開整篇符合題旨的論述。

因為受限於形式,所以回答內容,也絕非把所有思想家的觀點,一一條列(除非能夠不互相矛盾,只有一兩位同學作到了)。而是要用一般的話,包含課程中所提到的重點:

譬如:蘇格拉底說政治是關心靈魂的善
一個國家領導者,最要關心的,絕對不是選票,不是經濟成長率,更不會是戰車、飛彈數目。最重要的,應該是公民靈魂的善,也就是公民的品德。
選票固然是權力的來源,但是民意起伏善變,只想媚俗討好,最後好的政策不敢施行;壞的政策,又不敢違背既得利益者,造成一事無成。經濟成長率高,可是「富者驕而為邪,貧者窮而為奸」,社會沒有公平正義,這只會造成更大的民怨。而且過度追經濟成長,更容易造成生態的破壞,沒有辦法成為一個永續發展的社會。國家的軍事戰力,更不應是首要目標,更何況全球化時代,衡量國力的大小,不再是靠「硬實力」,而是需要靠各種「軟實力」來競爭。
為何公民品德最重要?因為,這才是為政的真正目的。外在的榮華富貴,沒有辦法讓人安頓身心,只是在物慾橫流中,渴望與滿足的痛苦循環。可是,一個擁有良好的品德的公民,他們可以知道什麼是該追求的,什麼是不該追求的。他們極樂意扶助弱小,抵抗強權,追求社會公義,這種諸多良善公民組成的社會,才是政治追求的目標。
要如何培養公民的品德呢?一是教育,........一是領導者的以身作則.........法治也很重要........

譬如:支持自由主義中個體自主性的理由之一:使用增進說

伯父、伯母,我知道你們擔心,他們這樣衝動,容易作出錯誤的決定。可是,他們已經是成年人了,如果我們反覆告訴他們必須深思熟慮,他們還是作出同樣的決定。那麼,如果真的將來發生問題了,這是他們自己所作的決定,倘若結果是錯的,他們也才能自己從錯誤中學習,從刻骨銘心的痛苦中成長。否則,一切都是你們在安排、決定,幫得了這次,幫得了下一次嗎?他們沒有自己真正負責,真正做決定,將來如何在社會中成為一個負責任的人,作出一些成就呢?


2. 對於一般的問答,在看答題時,如果同學分點論述,確實覺得比較容易。如果整篇密密麻麻的書寫,我還必須逐一找出答案,倘若沒有耐心,或者一時眼花,就很容易看漏。


因此,答案卷的篇幅很大,大可以多些分段、空行,務求清楚。這樣即使字跡並非漂亮,改題者還是可以比較清楚看到答案。


3. 關於總統、國會分屬不同政黨的問題。我覺得比較好的回答形式,就是能夠做好「分類」說明。否則,改卷者看到「一團」的答案,很難理解答題的重點在哪。

「分類」方式(僅供參考,非唯一標準答案):

第一種:(依各種可能性優缺比較)
(1)總統與閣揆同一政黨
        A:優點
        B:缺點
(2)總統與閣揆不同政黨
        A:閣揆人選
              (A)在野黨領袖
                     (甲)優點
                     (乙)缺點
              (B)非在野黨領袖
                     (甲)優點
                      (乙)缺點
       B:內閣組成
               (A)聯合內閣
               (B)單一政黨內閣
(3)其它考量因素
        A:政局變化
        B:民意
        C: .......
小結:我認為(X)方案最好,因為其優點.......其缺點可以透過.....補強。或者相比較之下,....缺點較易解決.........。

第二種(依現狀、慣例、未來實際運作的可能)
(1)憲政體制的解讀
(2)歷史經驗:2000-2008年
(3)可能情況
         (A)國民黨籍總統,民進黨獲得國會過半
          (B)民進黨籍總統,國民黨獲得國會過半
第三種 (依不同行為者的理性思考)

(1)總統的理性計算
(2)國會多數黨的理性計算
(3)民眾的意圖(解釋民眾分裂投票所欲傳達的訊息)
【附錄】
台灣大學 99學年度第一學期
《政治學乙》期末測驗
【任擇二題回答,每題50分】
1. 試運用本學期所學對於「何謂政治」的理解,寫一封私人信函或報紙投書,向國家領導者陳述治國領導之術(可採通論或就個案說明)。
2. 請從浦薛鳳先生提出的「政治五因素」或課堂中提出的「新政治五因素」分析任一你所熟悉的政治議題。
3. 如果2012年總統與立委選舉結果揭曉,總統(獲得過半選票)與國會多數政黨(超過2/3多數的席次)分屬不同政黨。請問,依妳/你對我國憲政體制的理解,以及考量過去的歷史經驗與未來的政治運作,請就組閣問題提出看法。
4. 阿庸與阿花(皆為21歲)兩人陷入熱戀,適逢民國百年,他們決定互許終身,預定在10月10日完婚,但是雙方家長反對。你/妳是他們的朋友,試從自由主義的角度,替他們說情。或者從其父母的角度,反駁自由主義者可能的論調,力勸這對情侶暫緩婚期。(支持或反對,擇一立場即可,但請說明理由)
5. 我國立法委員選舉制度由過去的單記不可讓渡(SNTV)投票制,改採現行的單一選區兩票制(又可稱為混合式選舉制度)。請問這種改變,(可能會)產生哪些影響?試分別說明之。